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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屈原是最悲壮、最崇高的诗人”

华中师范大学教授、博士生导师戴建业访谈

三峡晚报全媒记者冯汉斌

“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,有趣的灵魂百里挑一”,这句话中“有趣的灵魂”,似乎说的就是“网红教授”、华中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戴建业,在大学象牙塔里教了一辈子书的他,虽然在学界很有名气,但在大众的眼里,还是藉藉无名,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,明年就将退休的他,最后却在抖音上一

讲成名,成为爆红的“国民教授”,细思之,靠的就是那种学都学不来的“有趣”,正是这种“有趣”,激发出了更多年轻人对中华传统文化特别是古典诗词的兴趣。不仅仅是“有趣”,戴建业教授还甚是“有料”,这一点,宜昌市民真正见识到了。前年年底,他在宜昌市图书馆的一场演讲,一票难求的背后,是他在讲坛上的广阔的视野和思想的深度,是他信手拈来的诗词掌故和恰到好处的节制,也是其对传统文化的烂熟于心和创造性转化。

李白、杜甫、陶渊明这些大诗人,在戴建业先生口里都是高级“段子”,但他丝毫不恶搞,半点不亵渎,他所做的,是“代入感”,是设身处地,让现场听众走进诗人内心。而最近,他的新书《戴老师魔性诗词课》一经推出,就销了十万多册。

农历五月,是属于屈原和端午的,宜昌和秭归还有过“三个端午”的习俗。那么,戴建业教授如何评价屈原?他心目中的大诗人都有谁?作为“后浪”的年轻人怎样学习诗词?短视频能代替传统阅读吗?带着这些问题,在“头端午”和“大端午”之间的五月初八(6月28日)之夜,记者对刚从上海回汉的他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采访。

“2020屈原故里端午文化节”名家系列访谈

人物名片

戴建业,男,1956年生于湖北麻城。现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古代文学学术带头人,《华中学术》主编。先后出版《澄明之境——陶渊明新论》等学术著作11部,出版《一切皆有可能》等随笔杂文集6部。其幽默机智的教学风格,亲切率真的人格魅力,被广大网民称为“国民教授”。

屈原在古代诗人中最为悲壮、最为崇高,没有之一

三峡晚报:今年以来突如其来的疫情,您生活和工作中有哪些变与不变?

戴建业:疫情对工作肯定是有影响的,如果说疫情前是面对面教学,大厅讲座的话,现在几乎所有的教学与交流只能在网上进行,当然,生活方式也有很大改变。但疫情对我的读书和写作影响不大,反正平时也是在家里读书与写东西。明年我就退休了,我想逐渐淡出目前这种喧嚣的生活,找个安静的地方,静心读书写作。

三峡晚报:李白有诗说,“屈平词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”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里也说,“不有屈原,岂见《离骚》,您潜心古诗词研究数十载,对屈原与他的楚辞作品有一个怎样的评价?作为一名楚人,您的文章特别是视频很少直接讲解屈原,有没有为屈原、为楚辞出一本书,录一些讲课视频的想法?

戴建业:大概十年前,我给本科生开过一门“走近大诗人”的选修课,原来计划是讲屈原、陶渊明、李白、杜甫和苏轼,但后来只讲了陶渊明、李白、杜甫三人。屈原因我准备不足,苏轼又因课时不足,使得这两位诗人没有被讲成,只能留下遗憾。

毫无疑问,屈原是中国最伟大的诗人,他也是古代诗人中最为悲壮、最为崇高、最为博大的人物,没有之一。屈原及其作品对中华民族人格的塑造,对中华民族心理结构的影响,他的宁折不弯和上下求索的精神,永远垂范后世。刘勰在《文心雕龙》里对屈原给予非常高的评价,专门在《总论》里辟出一章《辨骚》致敬屈原,称其“衣被词人,非一代也”,并说“自风雅寝声,莫或抽绪,奇文郁起,岂《离骚》哉!”的确,楚国对中华民族文明的贡献特别巨大,不但产生了老子、庄子这样的大思想家,也产生了屈原这样的大诗人,我一直认为,儒、释、道之外,还应该加一个“屈”,或者说孔孟老庄之外,再加一个“屈”字,孔孟是儒家的代表,老庄是道家的代表,屈原就代表屈家。

屈原和杜甫都有忠君爱国思想,对后世影响巨大

三峡晚报:中国堪称诗国,在数千年的诗歌长河中,诗家辈出,蔚为壮观。在这些众多的诗歌巨子中,您心目中的前五位诗人都有谁?

戴建业:第一个当然是屈原,他是最早出现的伟大诗人,是源头性的诗人,他和庄子等一起,将楚地的浪漫想象传统、原始宗教和本真性发挥得淋漓尽致,与孔孟的理性传统完全不一样。接下来,应该是陶渊明、李白、杜甫和苏轼。这五位诗人,屈原和杜甫都有忠君爱国思想,受主流意识形态推崇,对后世诗歌和诗人影响巨大;李白不那么正统,对权威比较蔑视,他曾说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”,直接点了孔子的名,而且李白天纵其才,他的诗歌不好学,不好模仿。苏东坡是理想人格的化身,他机智幽默、忠于友情、爱国爱民,而且遇到任何打击,都能找到精神支援,化解人生的苦难。

三峡晚报:您刚才认为,陶渊明是五大诗人之一,我记得二十年前,曾读到您的重要专著《澄明之境:陶渊明新论》。我想请教的是,陶渊明既没有屈原的宏伟悲壮,又没有李白的豪放飘逸,也没有杜甫的阔大沉雄,何以赢得了与这三位诗国巨人比肩的崇高地位?

戴建业:是的,《澄明之境:陶渊明新论》是1998年由华中师大出版社首版的,去年,上海古籍出版社推出了第五版。我读研究生期间学的是唐宋文学,自西南师大毕业后回华师母校工作后,便被安排从事魏晋南北朝至唐宋文学的教学,这时魏晋向我敞开了一片新的天地,阮籍、陶渊明的诗歌,王粲、陆机的辞赋,还有《世说新语》,无一不让我着迷,而这本书就是着迷之后的产物。

陈寅恪先生认为陶渊明不仅是“文学品节居古今之第一流”,而且“实为吾国中古时代之大思想家”。陶渊明有着不可企及的生命境界,他超脱了功名利禄和生死,在诗中探讨人存在的意义,这在中国古代诗人中是非常独特的,他不愧是滔滔浊流中的一泓清泉和尘世的良心,一位大诗人、大“真人”。

年轻人要从短视频进去,从读原著出来,重视深度、系统阅读

三峡晚报:前年年底,您做客宜昌市图书馆三峡文化讲坛,作了一场 《人生境界与文学格调》的演讲,那时您的抖音粉丝就达100多万,一年多过去,您的粉丝量已达500万之多,最近,您又进驻堪称年轻人大本营的B站,同样极受欢迎。您怎么看待自己成为“网红教授”?在纸质阅读和短视频等新媒体之间,您觉得应该有一个怎样的平衡?传统阅读还很重要吗?

戴建业: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我能迅速成为“网红”是个什么鬼,到现在还是不知道。大概十年前,北京有一个很大的电子书供应商叫超星,他们有一个“超星名师讲坛”,录了各行各业的老师的课,录了几千人,他们录了我的一门叫“走进大诗人”的课,是我给本科生讲课的时候他们随堂录的。2018年,他们把他们认为比较受欢迎的一些老师剪一些短视频挂在抖音上,我就和王蒙、易中天、王立群、白岩松、俞敏洪等被挂上去了,没想到的是,说不好普通话的我,挂上去的第一个短视频就有两千万人看,成为爆款短视频。后来我的学生帮我开了一个抖音号,过程就是这样。当然,我的文章和课程在华师也是受欢迎的,我在大学主要带研究生,讲课对普通话没有严格要求,而是看你的课讲得有没有新意。

短视频虽然流行、强势,但肯定不能代替阅读。互联网的发达和手机的普及,虽然人类有可能真正实现知识的普惠,但知识也日益浅表化和碎片化。譬如要写一篇李白诗中月亮意象的论文,前人就得通读李白全集,今人只需要在电脑中敲上“月亮”二字,李白诗歌中所有与月亮有关的诗句全都蹦了出来,你根本用不着读李白集,甚至用不着去完整地读一首李白诗,一篇上万字的论文就糊弄出来了。钱锺书谈到李白诗中的月亮,今天学者也谈到李白诗中的月亮,表面上看“月亮还是那个月亮”,但此“月亮”非彼“月亮”。长此以往,我们既难以认知哲人理论体系的深刻严谨,也难以体验诗人情感的博大崇高,甚至无法感受艺术作品的细腻美妙,因而,认识会越来越肤浅,心灵会越来越荒芜,审美会越来越庸俗。从来不去碰一碰原创性的经典,我们自己怎么可能会有原创性?

说实话,现在的孩子们天天应付考试,学习压力大,阅读量严重不够了,很多孩子连四大名著都没读过,所以我主张年轻人要从短视频进去,从读原著出来,一定要重视深度、系统阅读。

学诗主要不是知识积累,而是一种情感体验

三峡晚报:疫情期间,您的讲课视频被整理成书出版了,书名叫《戴老师魔性诗词课》,以讲李白和杜甫为主体内容。您的粉丝里,年轻人居多,他们是真正的“后浪”,您觉得年轻人应该怎么读诗词、理解诗词,从诗词里应该汲取哪些养料?

戴建业:这本书出版后,一个多月卖了10万多册,比较受欢迎。我希望每节课都能让大家身临其境,能让大家走进诗人的心灵,和诗人们一起“怆然涕下”,一起“白日放歌”,一起“坐看云起”,一起“一寸相思一寸灰”,一起“菊花须插满头归”……

一个人的智力有五个标准:想象、直觉、逻辑、记忆、语言。学习诗词是培养想象最好的材料,诗词还可以培养直觉、丰富语言、训练记忆,你看,学习诗词何其重要。但现在,我们的诗歌教育方式很成问题。其实学诗主要不是知识积累,而是一种情感体验。小孩子学诗,应该培养他们丰富的想象,敏锐的直觉,细腻的情感。比如读屈原和杜甫的诗歌,我们应该体会诗人的境界和胸怀,培养成熟的人性和同情心,这些正是我们很缺失的东西。失去想象和同情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,所有的学习变成了死记硬背,体会不到诗歌的快乐。所以,学诗要从知识积累向情感体验转变,从记忆训练向培养想象、直觉、灵气转变。

我在高中最喜欢的课程是数学,而不是语文,数学最重要的是逻辑和直觉。面对一道数学题,怎么去做,靠的是直觉,而做的过程,要运用逻辑。其实不光做题,做人也要有直觉,要有一股子灵性,用黄冈话说,叫“见事做事”。今天的采访,如果你不是黄冈人,我是不会接受的,这里面也有直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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