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磨对于人，是一段陈年旧事。它让我们与曾祖母、祖母、母亲相联系。它也许就是曾祖母出嫁时披着红绸缎，抬入曾祖父家里的一件嫁妆。磨盘的胚胎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男人是主心骨，稳定不动，女人张罗着里外，但总围绕着家。它们形影不离，好比钥匙与锁，锅盖与锅底，螺帽与螺钉。它们滋生出许多日子，又把一个一个的日子碾碎，磨成纷纷而落的一圈圈粮食的“雪雨”。衣不如新，人不如旧，石磨也是旧的好。经过几辈人的磨，稍稍用一点气力，就能飞转。经过几代人的握，木把儿上花纹毕现，圆滑如玉。
有石磨的村庄，才像真正的村庄。在我老家，老槐树下有碾大石磨。石磨从来没有歇着，推磨的女人也从来没有歇着。她成天在头上搭一块黑不溜秋的毛巾，磨那永远也磨不完的东西。每天磨完磨，她都要到井里去打水，然后把一桶桶井水浇到磨盘上。清冽的水顺着磨盘，流向磨心，流遍了磨沿，她拿一块抹布，抹去磨盘表面的尘垢。她做这些事时很专心，像在侍弄一个孩子。
有石磨的家，一看便知是有女人的家。祖母说，老屋里的石磨是曾祖母的陪嫁，刚开始时还是淡青色的，现在成了暗青色。石磨很厚，两扇圆盘叠加一起，像一座小山，所以它总摆在外屋，没有挪动过。只是隔一段时间，都要请石匠秦二爷来锻一锻。我喜欢看祖母磨豆子的样子，她的一只手呈圆形的运动，另一只手拿着勺，眼睛看着旋转的磨，很准确地往磨眼里下泡得发胀的黄豆。不到半晌，一大桶浸泡的黄豆都磨完了，用手试试米浆，细得幼滑。每次磨完浆，祖母还要把磨盘搬开，细细地清出压在磨槽里的渣子，豆渣可以炒菜吃。母亲看到祖母在推磨，总会帮上一把，但母亲对石磨远没有祖母对石磨那样有感情。搬到城里，我们自己家里没有石磨，偶尔要用一下，是向人家借石磨。好在那个时候，石磨的主人将石磨看成是一个公共设施，整栋楼的人只要事先打声招呼，谁都可以借用。好事多磨，好梦自圆，磨磨不再为了生计，便没有了沉重感，也渐渐疏离了我们的生活。这一切都是悄悄地，在人没有察觉时就发生了，待醒悟过来，石磨已经成了老旧的东西，归到了老照片，老记忆，陈年往事里去了。
在距离城区不远的车溪，我又看到了石磨。大大小小的圆盘石磨，从千家万户收集，一进门的两列门柱，竟然都是用磨盘堆成，而沿地放置的磨盘，更像摆着的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局。它们像服役完毕的兵士，卸甲归田，然后亲近土地。如果没有磨盘上一道道槽沟，它们就是石头，生了锈的石头。我试着去推推它们，涩得生硬。一方石磨，就有一个家。一方石磨，就有一个女主人。它们的女主人呢？孩子们在石磨间欢呼雀跃，一会说，磨盘像太阳，磨盘像月亮，一会又说，磨盘像轩辕黄帝马车上的轱辘。我知道，石磨到底是隐退到生活的背面去了，就像百年老屋里的女人，最后都在阳光的移动中隐遁了身体。人的一生多像石磨的一生。
人生如石磨，都是一段陈年旧事。一个一个的日子用一生碾碎，你看到四季的轮回，日月的交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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